深深的话要浅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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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FF]Schoolfellow(一至四)

Arstry/慈:

<1>
方大同這半輩子沒被揍過,他腦內僅存的記憶只模糊記得小時候被打過手心。而那微不足道的痛覺沒遺痕。長大後頂著謙謙君子的安全皮囊在活,被保護得滴水不漏,連碰撞擦傷都成奢侈了。


他的戀愛史也乏善可陳,一段七年的感情,是調了味仍是淡寡得沒法入喉的感情。他有時會忘記這個遠於天際繁星閃爍的戀人。
他偶爾會在電視的塋光幕看到戀人,而那形象竟然比在自己身邊時更鮮明。
輪廓印象是沒法靠短時間的撫摸來維繫的,他漸漸忘了戀人的體溫是偏涼還是偏暖,他也忘了唇瓣顏色是否與他指甲一樣淡,他曾經牢記過。


有天要睡未睡熟的時候他想,他們不是應同居就是分手了。
他想買一張雪白的雙人床,去討他孩子氣的笑。


這天,他彬彬有禮的握起女孩的手,說「不好意思。」
女人低頭微笑,狡黠的光芒很迷人「為什麼?」
「不好意思,我有戀人了...」
他最終還是承受不住父母之命的壓力進入了相親的迴圈之中庸俗的被推著走,見完一個又一個條件很好的女孩,在拒絕也成了罪過之後,他終於還是牽起了這女人的手,裝作他們發展不錯來封住後頭緊隨散步的父母的叨唸。


女人的波浪長髮掃過手背,引得心頭一陣顫慄。
他的戀人,絕無法擁有這樣漂亮的長髮。


「有時候,裝著就成真實了。」女人壓低嗓子輕喃。
方大同微笑側頭,不置可否。
他們牽手走過一段海濱長廊,風景美如畫,氣氛曖昧中似有淡香。


方大同紳士去帶兩杯熱咖啡,就在他買好握著熾熱的紙杯要回去之際,
多月不見的戀人穿著手工西裝站在自己面前,還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苦笑。


他微皺起眉頭,喚了他的名字。
完全沒有收到戀人來港的消息。


迎面來了一拳。
疼痛火辣的攀上臉龐,痛似骨頭活生生被指骨敲碎了。


頭很暈眩,咖啡瀉灑出來濕了一身,幾乎是站不穩。
喉嚨緊得沒法說話,心跳陡升。
他有很多話想要解釋的,卻什麼也沒法說。


戀人堅硬的拳頭抽上胃部,他抽搐的痛得快吐出濁水,只能捲起身子抵抗翻滾感。
街上的路人尖叫吼得得他耳朵好痛。
衣領被揪起拖向街道轉角推入小巷。肩膀又受了狂暴的一拳。


眼角爆裂眼皮腫成了縫,瞳孔被血浸透了只見紅。
唾液從敞開的唇瓣連著血絲滑下,方大同不敢想像自己被揍得有多慘。


一直沈默的戀人用沙啞的嗓子說「分手。」
「哈,大概這句也是廢話。」
戀人毫不留戀的離開。


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他按住疼痛的臉頰,連腰都痛得伸不直。
奔過去,推開人潮,扯住他的衣擺。「你...就不想聽一下我的解釋嗎?」
他真不知道當初為什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說啊。」戀人勾起嘴角用極其不屑的語氣說。
方大同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憤怒。


他根本就沒準備相信他任何說詞,說了只會被當成辯白吧。
大概他們這幾年間疏離的不滿跟憋屈已沒法單憑幾句抒解。


「蕭敬騰,你...武斷、暴力又自私,你怎會變成這樣子...」


萬賴俱寂。身旁擠擁的人潮沒發出聲音。
方大同只聽到面對著自己的戀人說


「我武斷,我暴力,我那麼自私。你最成熟,你當初是瞎了狗眼才會喜歡我。」
戀人淚水毫無預警、滴滴答答的在地上渲開了深色圓圈,混著他眼角的血滴,和在一起。


手背狠狠擦過濕透的臉頰「你再不放手,我真的會打死你。」


他哭了。
方大同呆怔了幾秒,鬆開了手,身體乏力的捲倒在地上。
哈,你這個施暴者有什麼資格打完我還耍賴的狂哭啊。


躺在冰涼的地上良久,莫名湧出的淚水沿著紅腫的鼻樑滑過耳尖。
不理途人奇怪的注視,他用雙手摀住臉大口吸氣也吸不夠氧氣。


敬騰在他模糊的目送下走遠了沒有回頭看一眼。
沒有看到,他那個成熟冷靜、曾經被嘲笑淚腺死掉了、相戀了七年的戀人,捲成蝦米狀哭成了什麼悽慘的樣子。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們的雙人床是什麼顏色的嗎。


*         *         *
這次不夠數分鐘的見面,竟是永別。


一個月後,蕭敬騰在上海出席活動前席被綁架,
三天後,匪徒聽聞家人報警,立即撕票逃逸。
敬騰是被匪徒活生生打死的。


方大同這半生只被蕭敬騰打過三拳。
那刻骨銘心的痛感超越他所能想像的。


他四處抓人問,那被打致死該有多痛,那究竟會有多痛?
可以給我個譬喻嗎?


沒人能告訴他。


 


<2>


那個音樂節方大同也在受邀之列。
他倆很早就已在短信中約好,要在上海活動之前早兩天抵埗難得的聚首,共偕去探望大同的小學老師,寧靜的渡過些嫻靜的時光重撿舊好。
兩人也沒明說,過往整年不見實在過於誇張,寄望這次見面能把情感再加溫一下。


當時的約定方大同還記得,只是不知分手後還否成立。半個月難以成眠,徘徊於軟性求和和硬撐骨氣之間,最終在憋屈又氣憤的情況下決定臨時改簽機票,把上海的機票先順延一天。
不然早到了,可顯得自己太過愚蠢又痴情了,成熟的方大同才不會輕易的妥協。
他的臉上的傷口還紅腫不堪,眼角不時滲血。


但是,敬騰卻依約早到了兩天,在他們約定的酒店房間check-in了。
警察說,因為敬騰孤身在他方、身旁亦沒有助理及經理人,於是被歹徒有機可乘,在他深宵到便利店的小路上進行綁架。
當時方大同還在香港死死的堅持著他的傲氣。


方大同常想,不知道敬騰死之前知道自己要死了嗎。
如果他知道的話,他會害怕嗎?
這倔小子會害怕嗎。
*            *         *
在敬騰的死訊傳出後不久,遺於殘破小屋的屍身就被裝入黑袋中運回台灣了。
方大同不眠不休的從香港直飛台灣到了認屍間,敬騰的家人哭成一團,比較堅強的蕭爸爸紅著眼跟認屍的人員微點頭。
方大同衝過去一把掀開蓋屍的白布。


床上躺著的男人不是蕭敬騰。
那屍體上塵土滿佈,又髒又黑,髮絲中都是一塊一塊的糾纏的泥沙。
臉龐紫紅發漲得像個氣球,看不見原來的輪廓。眼角破裂,瞳孔死白。鼻樑歪向左方,唇瓣擦破了上面有一條條的血痕、牙根污髒,幾顆牙齒不見了、牙床顯得空洞。雪白的身體上一大片一大片不規模的瘀清,幾處泛黑。右手以古怪的姿態扭曲向背部,其中一個膝蓋碎掉陷了下去。


方大同伸手撫了一下繃得好緊的肌膚。
「這不是蕭敬騰。」


家人驚詫的望向他,他加大了聲量再說一遍,認真的、嚴肅的望著停屍間的負責人員說「對不起,你們搞錯了,他真的不是蕭敬騰。」


蕭媽媽哭得更悲涼...「別這樣...」
「你們看清楚啊,他怎可能是敬騰!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又醜又髒還有臭味,怎麼會是敬騰。
敬騰應該是亮麗英俊、隨時發出耀眼光芒的小王子,應該更好看。
屍體那麼淒慘,根本不是他認識的人。


「他真的不是敬騰,敬騰還被挾持著,我們快找警方...!」
方大同著急的說畢,為那具無名屍蓋上屍布,就要跑去警局。
怎料甫邁步,膝蓋一軟,眼前烏黑忽爾摔在地上。


再撐竟沒力站直。
只能兩手撐地匐伏幾步,拖著鉛重的身體喃喃說「敬騰還沒死,你們別哭了,哭有什麼幫助,快點去找警察啊...你們忘了敬騰是什麼樣子的嗎...」


「大同,別說了。」
蕭爸爸暴喝一聲,把他揪起來,掀開屍布硬是把他的臉轉向那具男屍。
「他是敬騰,他是被打死的,所以這模樣,你別再...」
別再令我們更痛苦了。


方大同別開臉。
蕭爸爸的手一直在扳他就奮力的扭開頭,拒絕看這具據說是敬騰的男屍。


他不是、他絕對不是。
你們是瞎了眼。


*         *        *
敬騰屍體胃部有些泥土跟嚼爛了的草根,跟一顆牙。
警方說大概是三天未進食餓壞了,隨便咬些什麼充饑。
多半肉參也有同樣狀況。


方大同夜半抱著膝蓋時也會想,
敬騰最喜歡吃自己煮的意麵了,每次煮時都要他多加辣椒。
吃得滿頭大汗最是暢快淋漓。


不知道草根是什麼味道的。
你可以跟我說說嗎。


*        *       *
他穿得一身純黑,拜訪蕭家。
請求只有一個,他要替敬騰扶靈,送他最後一程。


「不行。」蕭媽媽老態龍鐘、認真的凝視他的臉。
「方先生,絕對不行。」


「蕭伯母,也許妳不知道,我跟敬騰已經在一起七年了,我必需要...」
「我知道,所以我們不准許。」
*        *       *
這些年間,雖然兒子沒有明說,但身為母親的怎會不知道兒子在跟什麼人交往,她從來是秘而不宣,樂見其成的。
但早幾月見兒子快速消瘦,總是深夜在陽台喝著汽水抽煙。


她忍不住坐到他身邊,一向倔強的兒子竟然吸吸鼻子,主動說起,「媽,我喜歡的人,好像...跟其他人在一起了,我不確定。」
蕭媽媽拍拍他肩膀「感情長了總有行差踏錯的時候。」
「是麼?」
「我原以為我們的感情淡得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覺了,但我竟然覺得好恨他。我狂打他一頓就走了,帥不帥氣。」
蕭媽媽苦笑,「帥氣。」
「我下月原來要提早去上海見他。我絕對不會早去的,管他去死。分了就分了我不稀罕。」
母親微笑搖搖頭。「最重要是你的感受。」
兒子點頭,把煙頭按熄,舐一下乾燥的唇,「嗯,明早去改機票。」


但是,他還是早去了。
*       *      *
蕭媽媽說,我們不知道你有否背叛他。


最重要的是,我們不知道,他死之前是否仍恨你。


如果你的出現,令他不安生、不安死。
這罪過誰擔得起。
兒子往生前已經受夠委屈了,最後一程絕對不能讓他有一絲遺憾、一絲怨。
走也走得安詳,這是父母對兒子最起碼的交代。


來,大同,你說說。
你可以確定他在離開之前,一點不恨你麼。
她拍撫他的手溫柔的像在安慰一個小孩子般,但問句卻像刀刃刺得他體無原膚。


方大同盯住泛青的磁磚良久,腦袋嗡嗡響,「那是誤會。」
蕭媽媽搖頭,「你敢不敢說。」
無論是否誤會,你敢不敢說敬騰離世之前沒有恨。


原來想衝口而出說我知道他不會,可是
他思索了好久,最後還是眨眨眼晴。


「......我不敢說。」


這話從喉嚨中擠出來的時候,心臟已裂成一片片了。
他仍記得敬騰離開時心碎又憤恨的眼神。
他怎麼敢說一句敬騰不是在恨他。


沈默良久,只剩風扇的聲響。


「你怎麼沒有提早去上海呢,大同...」
蕭媽媽哀痛的嘆息,淚從兩頰滑下,她沒有費力拭掉。
「你原來應該保護他的...」後又揮揮手,「罷了罷了...」
死者已矣。


方大同深深閉上眼睛。
跪在蕭媽媽腳跟前,「對不起......」


蕭媽媽伸出瘦削的手拍撫他的髮絲。
「沒事,孩子,送殯那天你別要出現...」
「蕭伯母,我想...」


「別說了,當我們蕭家對不起你這一次。」


*       *         *
敬騰,你死之前還恨我嗎。


我想說你不會。
可是我又不敢睹你會的萬分之一的可能。


好想扶靈,想以家人的身份送你最後一程。
但,又怕你不願我再碰你。
怕你走也走得不安詳。
是不是很懦弱。


我沒有去上海找你。
因為我比你更孩子氣,比你更自私,一點也不成熟。


你千萬別要恨我,把我當成陌生人就好。
只怕你見著我會不高興,原諒我不能來送你了。對不起。



<3>
送奔當天傳媒蜂擁而至,歌迷夾道嚎哭,蕭家傷心斷腸送別家中年齡最小的成員。
金銀衣紙、溪錢偏地,場面淒壯。蕭家兩老還是選擇了傳統方式為小兒子送行,感覺有人頌經唸佛超渡還是比幾束白花一個神父老外更令人安心。


往者的生前好友親朋難掩哀傷魚貫進入靈堂中拜祭。
媒體留守在外如獵犬般瞄準每滴眼淚、每張有上報價值的臉。


方大同只是在想,下起微雨了,衣紙濕透比較難點燃。
身邊簇擁著大小不一的紙紮祭品與水果,圍繞著他如小城。親自挑選了一些精緻的屋品跟幾套訂製的音響,來回運送搬捧了幾輪。額角滲汗。
他明白了蕭家的心情,忙得不可開交地為逝者做些什麼,吸收著中國繁複的送葬步驟跟避忌事儀,再循序漸進的逐樣備齊,感覺就像這些努力確實是彌補了什麼,似是誰答應了,你只要一絲不苟的做得很完美,往者就會領受到這心意。
一束西方宗教形式的鮮花也許能令死者安息,卻遠不夠令未亡人安生。


他握起一只印有牌子的麥高峰開始點燃,點不起來,用左手擋雨,來回的灸燒。
髮絲濕了刷在眼睛很癢,濃煙密佈他咳得不能自已。
是不是黑燻薰眼了,他看不太清楚眼前的焚衣爐了。
哦,他記起來,應該是自己個多星期沒睡熟過才會如此疲倦。
紮紙的竹燃起來聲音脆脆的,他想敬騰會喜歡聽。


睡不著就坐在家中地板折金元寶,日子有功,如今數量應夠燒到傍晚。
一只一只金元寶扔入爐中有點似下水餃,嗯,敬騰不知餓了沒。


燒得天昏地暗,雨卻愈下愈大,他站起來抓起鐵棍攪拌爐中將熜滅的紙屑。
身體不好使一撐就暈頭轉向,膝蓋摔在柏油路上。
誒,站不起來了。


方大同撥開濕髮,見一龐大黑影奔至,把自己攔腰抓起。
「大同,你怎麼在這燒衣!?...」
是蕭爸、蕭媽。他又成麻煩了。


「我...我沒有寫他名字,他不會知道是我燒的...真的...」
他在同家殯儀館另外訂了個吉的小靈堂,躲到後巷爐邊燒衣,絕不打擾蕭家奔喪。
衣紙也沒寫名字,只怕敬騰知道是他所贈不屑要,希望他的靈魂路經此地收物件時,也可順便拿取一些合他心意的無主祭品就好。


蕭爸爸沈默下來。
扶著他的肩膀撐起來,「你家人讓你回香港,不要再留在這了...」


方大同盯住只剩炭灰的墨黑爐子,輕說好。


說完了好便沒吭聲。
原想抓緊什麼站直,手一碰上鐵棍被燒灼得手心泛紅。


蕭爸爸嘆氣。
「你...等晚上我們吃解穢酒那會...入靈堂看敬騰最後一面吧...」


蕭媽媽即時抗議,紅著眼眶抓緊丈夫手臂。
丈夫回望她一眼,「我說了就是了。」


方大同渾身發軟,只管說謝謝、謝謝跟對不起。
幾乎要跪了下來。


可,他還沒來得及入靈堂正式的跟敬騰道別。
便體力透支暈過去了。


醒來,躺在醫院紮針。
蕭家親友於靈堂中徹夜守靈。屍身明早運送上山歸土。


敬騰,我還是沒能看到你被妝化得如何精神的模樣。
以往你說過,怕死後給人於臉頰上塗抹太濃。
我想親手為你減省紅胭脂,免你噘唇發大少爺的倔脾氣。


方大同拆走針頭,把逸出來的血輕輕抹開。
猜測,胭脂顏色會否如這樣的大紅。
有什麼暖熱的隨著手上的血一起,從心臟間流了出來,堵塞不住。


原來一個活蹦活跳、會大笑會狂哭甚至會狠狠揍他的人。
再見,已成泥土。
*        *        *
四年後


煙枝在指間點燃,燃到盡處幾乎灼到手,他才如夢初醒的把煙頭按入如山的煙灰缸中。
方大同睡眼惺忪的把臉深深埋入指骨間,像貓咪般反覆嗅著這牌子煙草香。
那味道像一種寧謐的氣氛,讓他似癮君子窮追不捨。


早上起來就燃一根。吃飯也耗一根。
深宵睡前看著縈迴的煙紋會感覺很放鬆,才睡得下。


家人抵受不了他抽起煙起來簡直是中了毒,幾乎成了以往形象的相反面,把他隔離於香港另一公寓流放。傳媒早晚緊隨,拍攝下來的照片先讓樂壇一片轟動,慨嘆的婉惜的看好戲的紛紛表態,連登了好幾期雜誌封面,被動成了全城焦點,被同情了幾個月開始成了閒話家常,便無人理會,自生自滅。


恍惚間記得,他在首兩年曾被軒仔氣急敗壞的踹過一腳、看過FI的聲淚俱下的臉。但方大同不明白,他只是抽煙,以及不再寫曲唱歌而已。


有什麼值得他們生氣的。
他不懂。


他還破天荒的學成了駕車,往後可以自由自在的隨處兜風了,只是沒有人願意坐上副駕座而已。


「嗯...星期四給你錄和音...」
方大同控著車,單手扶額,頭痛欲裂。
「你上兩次都沒出現,我們老闆說不再起用你了,你這次死也得給我爬過來!!」
「嗯、嗯...」
「喂大同你在哪!又抽上腦了?我靠、你是抽草了啊天天神智不清的...」


方大同乾脆的按下掛線,繼續搖頭晃腦的聽著音樂往山中暗處開。
加速、再加速。
風好涼,路愈看愈彎曲,愈來愈窄。


音響中歌手正聲嘶力竭的唱到最高音。
他輕側頭,開始研究轉角處的石山到底存在嗎?
是他的幻象還是真實的。


瞇起眼,石山化影似有若無。


在車子轟轟烈烈的撞上去之後,
他才舐一下泛甜的唇角。


想想,原來是真的啊。
四年前來踏青的時候倒沒有。
*      *      *
沒有痛感。
一點也沒有,身體輕似氫氣球。
腳根不碰地,只餘腳尖在地上載浮載沈。


方大同能透過雙手看到被血濺成暗紅的青草地。
煙癮又起,他疲倦的從車外幾米遠,走回車旁,伸手想要抓起煙灰缸中未完全按滅的煙再抽多幾口。


低頭一瞧,與車廂中沒有綁安全帶、渾身披頭披臉血紅的自己撞個正臉。
他莞爾了幾秒,繼續淡定的想要翻找煙枝。
卻沒法觸物。
他開始煩躁起來。遠處途人看到車禍現場的尖叫聲太刺耳了。


正努力的想施力抓好短小的煙。
身後卻傳來陌生的聲音。


「哇靠,都快死了還只顧抽煙,你煙癮是有多大?!」


方大同無所謂的微笑。
「那是煙仔巧克力,我嗜甜。」


「誒,你何時還學懂說謊了呀,都不像你。」
後方的聲音喋喋不休,方大同莫名有了調侃聊天的心情。
反正鬼魂的時間最充裕了是麼。
他一方面用透明的指尖妄想捏起快要燃盡的煙枝,一方面把頭顱湊過去想用鼻腔吸收煙草香。對吶,鬼都是這樣吃東西的,他應該可以無師自通的。
「說謊太容易了,還用學的嗎?」


身後的男人沒有再吭聲。
方大同勾起嘴角「你是來帶我走的麼。」
他猜應該他是鬼差,所以立即過來領他去見閻王或去奈何橋投胎之類的。如果是的話,其實他運氣還不錯,遇上個地府的友善員工了。


男鬼搔搔頭,好像有點不好意思辜負他的期望。
「不是啦,你還沒死透啊你快回去吧!!」


方大同卻懊惱起來,顯然他對這個話題提不起興趣。
「可我被撞得都散件了,內臟一定爆裂調位,再回去也救不來了。我怕痛,不划算。」
他瞧向噁心的從頭頂裂縫處噴出血流、身體拼命抽搐的自己,也不欲多看一眼。
對了,鬼差年資高,一定比他這種新生小鬼法力高強吧。
「不然你幫幫我...」
把那根煙挑出來給我叼會兒,我就死得暝目了,不困難吧。


「好呀!!不客氣!!」
男鬼高興的答應。
背後一陣涼嗖嗖的透骨刺痛感,脊骨被奮力一推!!


「......!!?」
身體不受控的往前猛摔,還沒來得及抗議這粗暴對待,便被瞬間推回自己的肉身中!!!


痛斃了。
方大同狂想飆髒話,張唇卻吐出一口鮮血。
在暈過去之前他睜開糊了的眼角,迷蒙血霧中看到一個半透明的男人隔著車窗向他微笑揮手。


笑什麼笑啊。
我又不認識你。


<4>
重傷、高熱、陷入半昏迷。
身體的抵抗力原來就很脆弱,被傷口感染的惡菌直搗黃龍,那些懦弱的細胞可能只是兵臨城下還沒亮武器就已經哭哭啼啼的投降了吧。求生意志也是跌破新低點,肌膚有時是繃得連針也紮不入去,從深切冶療部移出來了即使餵著喝口水都會嗆到縫線又裂開要再送回去,連醫生都說從沒見過求死意志那麼頑強的病人。


奇蹟的是,這個每天都徘徊於死亡邊緣的人,漸漸、緩緩的遠離死神的大簾刀,竟然開始康復起來了。
醫生們猜測大概死神也沒心思把玩這麼消極的人,倒想把他留在人世歷更多苦劫更有復仇快感。


把每天當成最後一天在過的方大同當然不知道醫生們的心思。
他每分每秒都痛如火燎燒骨,渾身狂滲冷汗,喉乾舌燥,高燒不退神智昏沈得只知道難受,不知日夜轉換。


還有更難受的是,每次睜眼他的目光自然對準的方向,總有個男人坐著。
即使是大白天陽光普照,那男人的身影還是絲毫不動的坐著,臉向他。
方大同不知道他是否在看著自己,但他卻肯定這男人從沒有離開。


即使在家人進病房探望他的時候。
他只要一望向那方向,還是看到他屈曲起來的腿就在家人的身影縫隙後方,晃來晃去。褲管下兩條潔白的雙腿,腳指彎曲扣在椅腳邊。
半夜只剩下一盞燈光的照耀,他偶爾會看到這男人的雙手交疊在腿上。
修長纖細的一雙大手,白得幾乎泛光。


這互相看望的日子直到方大同被通知可以移至普通病房而結束。
夜半三時,他仰躺著背靠枕頭,數算鹽水滴落。
張開乾澀的唇,輕問「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因為你沒死成啊,我也不是鬼差,那些鬼差討厭死了。」
男人好像俯下了身軀,方大同能看到尖削的下巴和跌出寬口白衣外的鎖骨窩。
跟自己差不多瘦。


「喔。」方大同啪一聲關掉床頭燈準備睡覺,拉高被子。


「喂喂,你不問我是誰嗎?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跟著你啊?你不打算問我如何死的啊!?」男鬼立即嚷嚷怪叫,不敢置信方大同竟然對他興趣缺到這地步。
你在見鬼耶先生,即使沒有氣力尖叫,好歹不用冷淡得像在街轉角撞著了街坊吧。


「不了。我好睏。」
方大同露出一只眼睛,算是交代了,然後把頭鑽入被窩中。


「來嘛,你不好奇的啊,問一下嘛,最多...我替你拿些什麼吧...」
男鬼看方大同真的不給反應,急死了。
他知道病人一直困在床上,沒法拿取什麼消遣肯定悶得慌,只好很沒尊嚴的出動利誘政策。
快問我,快問我。


「我勸你別再給鬼界丟臉了,哪有鬼如此委屈求全的。」
方大同平淡的聲音從被中透出來。


病房中靜了好久沒聲音。
在方大同以為,這只小鬼終於醒覺即使鬼沒骨頭也應該有骨氣時候,卻又聽到他以虛無縹緲的聲音,用很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語調說


「........嘖、過份。」


他沒聽錯。
這只鬼是在用令人很心寒的聲音說「過份」而不是「我要殺死你」之流的恐怖台詞。


自己身為人也比這只蠢鬼更懂如何稱職當鬼啊。
為什麼就不是自己死去吶。


方大同翻個白眼。
用毫無起伏的嗓子說「你多高?」


「啊!?」
鬼先生立即受寵若驚了。
「172。」很快又補上答案。


「那你可不可以用回正常高度,因為你頭快頂上天花板,我這幾天只看見腿。」
「啊,看我都忘了!你知道啊就是頭七回家的時候嘛,我們的形態會有所調整的,身高會變成幾十呎,影子也拉好長,我覺得好好玩所以沒有變回來...」


方大同愈聽嘴角愈抽搐。
從沒見過如此囉嗦的鬼。他是不是傳說中的長舌鬼。


鬼先生很乖巧的縮回原來身高。
方大同掀開被子,終於能看到他的臉。


一張白皙、陌生的臉。
渾圓的雙眼,不算扁的鼻樑,薄唇微勾起來,尖下巴。端正而平凡的臉。
可是確實不認識。


「你再問啊你再問!」
鬼先生雙眼亮晶晶。


「你是誰。你為什麼跟著我。你如何死的。」
方大同倒是從善如流,反正他閒著也是閒著。


「我叫沈溦,我是你的小學同學,你完全不記得了啊!我小二那年坐你後方、你以前還說教我打功夫的!」
「我是24歲那年病死的。其實我有遺願末了不能投胎呀。我喜歡一個人很多年了,可是我一直不敢告白,結果死了才來後悔。我想你幫我回上海母校,把我埋在樹下的錄音筆挖出來,交給我喜歡的人...你幫幫我嘛...方同學!你要顧及同學的情誼...」


方大同舉起一掌打斷他的囉唆請求。
「沈同學。」


「是的!好同學,你決定幫我了是不!?」
沈溦慌忙湊過去,表示出很誠懇的樣子。


「幫我把煙盒跟打火機從那邊拎過來,謝謝。」


方大同問完了,是時候討回交換條件。


「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沒同情心啊!」


「拿過來,謝謝。」


沈溦一臉不願意的飄過去床尾把藏於床舖下的東西捧出來。
負氣的啪啪啪啪全摔在床舖上。
「你爸媽為什麼縱容你,還把煙盒偷運入病房,你們這家子真古怪...」


「是我媽,她看不得我犯癮。」
在她見不著時抽,總好過看我在她眼前求不得的需索噁心樣子。


沈溦看著方大同手勢嫻熟的用兩指挾著煙枝,另手按開打火機,快速點燃一根。
並不急於叼入唇間,只是看著,盯緊。
看夠了,又把煙枝擱下,臉深埋入指間吸嗅。


「方同學。」
「嗯?」
方大同沈迷於煙草的香氣間享受的輕喃。


「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為什麼要抽煙。」
更正確來說,只是在「吸食」煙味。


「聽說如果有鬼在附近,煙霧會變黑、紋理會向下直扯去,是真的麼。」
不能隨時帶著燃香出街,只能隨身帶備香煙權充了吧。


「假的。」沈溦說。
你看我來那麼久了,你的香煙有變化嗎。


「喔,我想也是。」
方大同無奈苦笑,復又挾起煙枝。


「......你在等誰嗎?」沈同學疑惑的挑起眉。


「沒,其實我想他不會來了。」


「哦。」
沈溦看來不擅應付這種無話的場面,抬頭看向牆上的花紋。


煙枝燃畢。
方大同把濾嘴扔入垃圾桶,又鑽回被窩中。


幽黑中,想起很久以前某次,自己好不容易擠出通告空檔時間去敬騰家留宿。竟發現戀人素常有在廁所抽煙的習慣,他生氣的把煙枝倒出來、拆開煙絲扔入馬桶沖走,罵他不懂愛惜身體,竟然又撿回這惡習。



敬騰靜了一會跟他坦白,
「太久不見,太想你時我就犯癮想抽煙,對不起。」


 


方大同把鼻尖緊挨向指間,那兒殘留著味兒。


 


「方同學,我不知如何說,就是覺得你也蠻可憐...」


「彼此彼此。晚安。」
方大同不待他說完就打斷。
抓住被子捲起雙腿,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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